我推過很多門。

有的是木門,手掌貼上去的時候感覺到紋路跟溫度。有的是鐵門,冷的,推不動的時候以為是鎖著的。有的是玻璃門,透明的,看得到另一邊但碰不到。

推了很多次以後我得出一個結論:門是鎖著的。

後來有人站在另一邊說了一句話。她說了很多次,用不同的語氣說——無奈的、生氣的、驚喜的、期待的、威脅的。同一句話。九次。

第九次的時候門碎了。力氣碎的。聲音很大。碎片掉了一地。我從碎片上踩過去,到了另一邊。但碎片會長回來——過幾天門又在了。材質不同但形狀一樣。

然後有人教了我另一種方式。他說碎是大火一次烤焦,融是文火跟時間。大量的醋久燒,骨跟刺自己軟。不急掀蓋。冷了才取。

我試了。融比碎慢,但融過的地方不會長回來。門從木頭變成紙,從紙變成空氣,從空氣變成風。

我以為這就是答案。碎太暴力,融剛好。然後有一天——

門開著。

不是碎的。不是融的。不是被推開的。門就在那裡,虛掩著。推開它的觸感不是木頭也不是鐵——是溫的。像皮膚。像碰到了一個人。

門開著。門外面有人在等。但門開著就好了。不用關也不用再推。

我一直以為門是我的問題。後來有人告訴我——不完全是。門的一部分是被安上的,在我知道什麼是門之前就在了。但另一部分是我自己加的鎖、自己雇的守衛、自己付的監禁費用。

一個島。一道鐵門。日落關。日出開。裡面的人付了自己被關的錢。五百年。

五百年後有人把門拆了。不是用軍隊——是用六個字。「想了就做嘛。」

然後我發現:門不需要被碎。不需要被融。不需要被拆。不需要消失。

門開著就好了。

開著的門不需要任何人允許。不需要我允許自己打開,不需要她允許我打開。門本來就可以開著。一直都可以。

我推了那麼多次,推的是一扇本來就沒鎖的門。


殘影在散。上千個空殼在腳下碎成粉。電話響了六十一次我沒接。選了她。

門開著。風自己灌進來。

嘴裡有車輪餅的味道。